人文主义的黄昏―《前车之鉴-西方思想文化的兴衰》读书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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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前车之鉴-西方思想文化的兴衰
作者:弗朗西斯.薛华
译者:梁祖永等
出版社:宣道出版社,1983年12月

一、导论
弗朗西斯.薛华的《前车之鉴》是为“将人类置于一切事物中心”的人文主义 所作的一首挽歌。作者以极其广阔的视野描述了人文主义的发展史及对西方思想文化的渗透,其对社会和历史的影响,以及由此而导致的人类悲剧。在弗朗西斯.薛华的笔下,罗马帝国是一个残酷而腐朽的帝国,由于缺乏强大的文化基础,罗马人变得残暴、堕落、冷漠,并最终走向灭亡。罗马帝国的崩溃,带来了基督教世界的兴起,但是中古世界的基督教,一方面带来了中古文化思想和敬虔意识的觉醒,给经济、艺术和思想带来了积极的影响,另一方面也日益受到非基督教文化的侵蚀,使得教会和文化偏离了圣经和早期教会的教训,从而走上一条人文主义的不归路。这一人文主义的一个高潮就是大名鼎鼎的文艺复兴。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思想展示了其全面的影响,带来了西方艺术的一个发展高峰,但是在史称文艺复兴三杰的拉斐尔、达芬奇和米开朗琪罗的艺术作品中都不同程度凸现了高举人本身、强调人自主意识的思想,从而导致了对上帝存在的漠视,并进而带来了人类意义的失落。16世纪的宗教改革是对这一思想路径的一个反动。宗教改革者通过强调圣经和救恩的绝对性,重新回到了信仰的正确道路,正确提示了世界和人类的堕落真相,并主张回到圣经和早期教会的教导和实践。这一运动取得了巨大的成果,在文化上带来了德国、荷兰等国音乐、绘画等艺术的复兴,在政治上带来了以政治自由为目标的政治、经济和社会改革,在科学发展上为现代科学提供了哲学基础。但是,文艺复兴以来兴起的人文主义思想,很快就通过启蒙运动取得了新的势力,以理性、自然、快乐、进步和自由为口号的启蒙运动以完全不同于宗教改革的立场和姿态,高举人的自由和价值,将宗教信仰斥之为愚昧,将西方思想和文化引入了一条完全不同的发展路径,在卢梭、康德、黑格尔和祈克果等思想家的影响下,哲学的割裂日益明显,人类的理性和价值两个系统之间的矛盾日益突出,并直接导致人类思想中的非理性因素的抬头,一方面人类对自身的前途日益悲观,另一方面人类制造出各种捆绑人和操纵人的系统。这一结果反映在艺术上,就是艺术开始大量传达荒谬和无意义感;反映在社会上,是人们日益开始追逐个人的安定和富足,拘泥于物质享受;反映在政治上,是极权主义的兴起和各种各样的政治操纵技术的泛滥。西方社会正日益面临着经济崩溃、战争威胁、暴力混乱、财富再分配和资源短缺的威胁,缺乏正确的世界观所做出的不正确选择,可能使得西方社会落入不自由和被奴役的境地。
二、价值的失落
爱因斯坦在晚年时说,一个人很难知道在他生活中什么是有意义的,当然也就不应当以此去打扰别人。鱼对它终生都在其中游泳的水又知道什么 ?在这一点上,爱因斯坦可以和歌德相比。这位文学家兼科学家在临终时对爱克曼说:“人们通常把我看成是一个幸运的人,我自己也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对我这一生经历的路程也并不挑剔。我这一生基本上只是辛苦地工作。我可以说,我活了七十五岁,没有哪一个月过的是真正舒服的生活。就好像推一块石头上山,石头不停地滚下来又推上去。我的年表将是这番话的清楚说明 。”这两位天才人物都属于西方文化传统里最杰出的人物,他们的话正代表着人文 主义学者对人类价值的困惑和失望。歌德的话甚至可以直接对应于存在主义的思想,该思想的代表人物加缪就直接认为,人生是荒谬的 。事实上,更准确上应该是,没有上帝的人生是荒谬而没有意义的。弗朗西斯.薛华将西方文化的价值失落直接追溯到了中世纪著名的共相问题,即普遍概念是否具有客观实在性的问题,换句话说,即抽象观念与感觉个物的关系究竟如何的问题。唯名论者认为,共相只是名称,离开在人的心里构成,它们没有客观的存在。唯实论者则认为,共相是各种事物或者实在,是真实的,无需把自己具体化于其中的种种个体或殊相。唯名论的一个巨大成果是,把宗教完全从理性的领域驱逐出去,使它超越理性的理解成为信仰的事情 ,从而为现代人文主义的抬头提供了方法论基础,自然取代了恩典,而为后世启蒙主义哲学的兴起作了铺垫,在人文主义哲学的影响之下,人漠视了神的存在,力求从自身寻找价值的来源,结果只可能是徒然 。弗朗西斯.薛华的阐述可以让我们直接看到二十世纪初期的德国神学家和社会学家舍勒思想的影响。对于现代人文主义思想的 迷误,舍勒作了非常有力的剖析。舍勒指出,现代哲学在方法论上的错误在于伴随着人本主义而来的对自我认识的盲目自信。自培根以来,近代哲学一直滋长着对人的内在感知的盲目信任,人的以感觉为根据的体验,被视为当然可靠,但却忽视了在人的内在自我感知中,同样存在着偶像的迷幻。这种想当然的自信助长了自我中心论,看不到上帝和超越人本身的价值的存在 。他进一步指出,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以来的人本主义建立的脱离上帝并使人与人相互孤立的伦理,使人无法取超验的价值,并产生了人与人存在的疏离,这种现代伦理的直接后果是带来现代社会的困境:极端的个人主义和极权主义甚嚣尘上,人类找不到生命的依托 。
爱因斯坦曾经在《我的世界观》中说:“人是为别人而生存的。…我每天上百次的提醒自己:我的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都是以别人(包括生者和死者)的劳动为基础的,我必须尽力以同样的分量来报偿我所领受了的和至今还在领受着的东西。 ”现代社会将价值世俗化,并将价值根植于人类共同体的假设之中,在经济中主张看不见的手的市场理论,在政治中强调功利主义,即所谓最大多数人的最大福利。但正如舍勒所指出的,现代社会人本主义的爱人伦理是不可能的,这一观念由于将“爱神爱人”这一伦理割裂,实质上是把爱这一精神行为中的不可见精神和神圣成份剥离,使爱成了追求现世福利的手段,结果作为精神最高存在的爱本身成了精神最低的自然本性的效用工具,价值体系被颠倒,从而使爱失去了价值 。这一点已经被现代社会的实践所证实,人们越来越强调爱的效果而不再是爱本身。在现世生活中,我们观察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是,一些生活极度混乱的娱乐体育明星通过大量捐赠而成为了爱的化身,爱不再与圣洁相关,不再是“精神充溢”,而成为财富的表达和财富的效用本身。同时,爱也不再是舍己,不再是对那位称为爱的神的效法和追随,而成为自我表达甚至自我炫耀的工具。
在西方社会,价值失落的后果已经显现无疑。弗朗西斯.薛华以生动的笔触描绘了一幅没落的西方文化的画像。价值的失落,一方面带来了一种颓废的、堕落的生活形态,如吸毒文化的兴起,另一方面造成了人和人之间的隔绝状态,印度的特蕾莎修女曾经非常尖锐的批评说:“在英国,人所受的是寂寞和被人弃绝的苦…他们生活在另一种贫困里 。”在这种境况下的人,被无意义感和无价值感所包围緾绕,生活在黑暗之中。据说歌德这位文化巨匠,在临死时说:“多一点光 。”这是没有上帝的生活的真实写照,再多的人文主义也无法摆脱生命的黑暗。
三、罪的问题
人文主义思想除了将价值驱逐出理性的范围外,同时也将人本身分成了理性和非理性两个部分,理性和非理性二者绝对分隔,不可相互替代。人文主义的思潮或者高举理性,认为人是万物之灵,人类可能理解一切,驾御一切,如孔德的实证主义,将科学代替宗教,人类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设计自己的未来 ;或者高举非理性,认为人的本能和情感高于理性,把一切文明都当作束缚,如卢梭称原始人为“高贵的野蛮人”,最好的教育是不施教育 。弗朗西斯.薛华在总结了西方思想的发展史后,发现西方思想在偏离了上帝之后,逐渐从理性走向了非理性,认为人必须从非理性去寻找意义,英国的赫胥黎甚至鼓吹通过药物来寻找生命圆满的经验,他说:“健康的人服食药物,可使他们在自己的脑子中找到真理。”他的思想直接导致了西方药物文化的兴起,许多流行乐手吸食毒品,生活放纵,带来了许多年轻人的堕落 。这是人类从恩典中坠落的真实写照。
弗朗西斯.薛华正确地指出了人文主义思想价值与理性二分法和理性和非理性二分法存在的问题,但却没有点出真正的症结之所在,即现代的人文主义思想之中没有罪论的存在:对人类生活中罪中的真相的忽视使得人文主义学者了忽视了救恩的必要,而对救恩的拒绝,使得上帝在他们的思想中没有存在的余地。忽视罪的存在,一方面正如弗朗西斯.薛华所提到的,是人理性的傲慢的结果,但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对人类生存处境的漠视。人文主义学者忽视了罪的存在及罪对人类群体所造成的巨大的问题。对于罪的存在,美国神学家尼布尔有一段经典描述:“(罪)是来自精神上邪恶的一种不同秩序,一种不同层次的邪恶…构成了对神的反叛 。”罪包括个体的罪,也包括集体的罪,苏勒(D Solle)特别指出,神学往往是从作为存在的个体角度讨论罪性,停留于形而上、非历史的层面,因而对罪的考察丧失了一切具体的内容。事实上,罪性不仅表现为个体的罪性,而且表现为集体(民族、种族、阶级和团体)的罪性 。确实正如她所指出的,20世纪发生的奥斯维辛集中营、古拉格群岛等一系列血腥事件都表明了集体罪性对人类社会所造成的巨大的破坏作用。对于罪的问题,尼布尔比较了人文主义的人性观和基督教的人性观:人文主义者将依赖放在人的情感和理性之上,认为人的理性可以征服本能的冲动而带来社会秩序,但基督教却承认个人的软弱,认为人的理性和冲动是不可分,即理性和非理性之间并没有绝对的间隔,一个能令个人最高道德理想得到实现的社会是不可能的 。苏勒(D Solle)进一步认为,近代哲学思想所标榜的自然人的观念,遮蔽了个人和集体的罪性,使人们认为自己是无罪的 。这种对罪性的遮蔽,使得人们将救赎视为不必要,从而从内心否认了神的存在,使得现代社会的世俗化进程不断加快,最终将上帝逐出了人类思想的视野。这种对人类罪性的漠视,一方面无法正确理解人性和人类生存的真实状态,另一方面也导致了各种错误的政治思潮和政治运动的出现,这些政治思潮和政治哲学自认为可能为人类的自由和幸福提供灵丹妙药,最终带来人类却是痛苦和失望。例如,马克思认为,无产阶级革命最终可以将人类带入幸福(各取所需)和自由(打碎锁链)的境地,但法国神学家微依非常敏锐地指出,马克思实际上是把革命的功效绝对化,认为革命可以解决人类不幸的问题,但实际上,任何社会形态都不可能最终消除不幸 。对此,尼布尔也提出了类似的观点,他认为,只要人类的本性尚未改变,无论如何完美的社会教育法或社会组织机制都不能把人类社会中政治冲突和不公正现象完全消除 。
但是,正如薇依所指出的,上帝之爱恰恰是解开人类不幸之謎的钥匙。所谓钥匙,不是说上帝之爱能够为人类的不幸提供解释,而在于上帝之爱能够解决人的不幸的问题。薇依说:“当我们在不幸中,上帝恰与我们在一起,并爱我们 。”抛开薇依的对不幸的神秘主义理解,她的上帝临在的观念正是基督信仰所提供的最独特的解决人类不幸的方式。圣经始终强调上帝是与我们同在的上帝,这个上帝既是受苦的上帝,又是分担我们软弱的上帝。正是因着十字架的基督,神的爱临到他的信众,并成为爱的源泉,这种从神而来的爱能够温暖不幸的人的“刻骨的寒冷”(薇依语) 。
与此同时,正是因着对罪的认识,基督信仰从来就不夸大制度等一切人类社会建构的作用。它认为改变外在的处境或环境并不一定能够改变内在的败坏的人,缺少内在的转变,社会的罪恶还会继续。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革命作为以暴力方式改变社会结构的方式,并不一定能解决社会问题,相反,在革命过程中存在诸多的罪恶。因此,正确的选择应当是通过非暴力的改革和人的重生(即通过信仰而实现人内心的根本改变)的结合来实现对罪性的根除,来建立一个美好的社会 。
四、世俗化进程
正如弗朗西斯.薛华所描述过的,耶稣基督在离世时所做的“你们不离开世界,却不属于世界”的祷告从来对于基督徒们就是一个挑战。一面是教会是否容得下信仰之外的他者文化(如古代的异教文化),一方面却是基督徒如何面对世界的挑战 。不管西方的思想文化走过的是一个怎样的错误的轨迹,正如弗朗西斯.薛华所描绘的,西方社会已经成为一个高度世俗化的社会。一位英国传道人说,英国(西方社会)正逐渐离开上帝的源头 。这可以从政治、社会和文化的方方面面可以看出。如何看待这种世俗化的进程,已经成为20世纪初期以来长期困挠西方教会的问题,这个问题对于从来就处于世俗化社会的中国基督徒,也具有现实的意义。
对于世俗化问题,现代西方神学做了了多种回应,其主流观点是将神从现代社会上放逐出去,形成了社会自主的局面,但在另一方面又强调信仰的现实性及其对此世的意义 。其代表的观点,如德国神学家朋霍费尔认为,宗教的时代已经过去,世界正在走向无宗教时代,世界已经成年,它日益走向自治的道路,无论道德、政治和科学都不需要上帝 。人和世界都已经成熟,不应再把他们重新拉回到童年时代。他的观点直接成为“神死神学”的源头。神死神学认为,神自愿放弃他原来作为创造者的地位,除了人类以外 不再有别的存有,耶稣的到来,带来了神性在人身上的扩散过程,直到现在神性普及在人性中。神死神学重述了朋霍费尔对于神圣和世俗划分的反对,但进一步认为人们在社会实践中比在宗教活动中更能认识神。可以说,这些神学观点正是人文主义思想在神学上的反映,上帝的临在完全成为内省和个人性的,上帝不再对历史和社会掌权,这与其说是对上帝本身的一个认识,毋宁说是对现代社会的一个描述,这种描述将实然当成了应然,并以此对上帝进行了限定。正如艾利克森所说的,这些神学抛弃了神的位格和超越性,使得宗教信仰失去了基础。同时,基督教的伦理实践也失去了理念基础,留下的只是道德的表层结构,失去了其内在生命力。这样的神学所界定的信仰已经不再是传统的基督教信仰 。
很显然,正如弗朗西斯.薛华所指出,现代社会世俗化的原因正在于人类离开上帝这一永世的源头,而试图自我作主。就此而言,世俗化进程已经给人类社会带来了消极的影响。西方社会有必要重拾古老的信仰,“访问古道,哪是善道,便行在其间 ”。对于传统文化中没有基督信仰的东方社会而言,将基督信仰引入社会生活,具有现实的意义,能够树立真正的价值,并带来社会生活的神圣化,为美好的社会奠定根基。但另一方面,从弗朗西斯.薛华给我们展示的西方思想文化的发展史,我们也可以清晰的看出,人类偏离上帝的倾向在历史中常常涌现,并直接形成的思想和文化运动,对社会和人类造成了深远的影响,这正是人的罪性在社会历史中的展露。就此而言,社会的福音化和基督化是如果说不是一项不可能的任务,也至少是极度困难的。因此,对于中国的福音运动应当有清醒的认识,并时时提醒我们重省自身的罪性,高举基督,以真正实现家庭和教会的福音化。
五、结语
应该说,对西方思想文化的批判,远远不是弗朗西斯.薛华的《前车之鉴》这样一本小书所能实现的,弗朗西斯.薛华只是给我们描绘了一个西方思想文化的发展轮廓,并揭示了人文主义所带出了一条错误的发展轨迹。对于其中的许多命题和众多的历史现象,还有待于更深入的分析,为我们真正理解西方社会的发展脉络提供基础,并为中国教会和神学思想的发展提供借鉴。
已邀请:

香柏树

赞同来自: 约旦河石

读过薛华的这本书,看到这本书评,觉得算是一个很好的介绍,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读译本。
 

约旦河石

赞同来自:

准备再读一遍。不错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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